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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法的审美原理/璩文献

来源:正文所示    发布时间:2020-03-07   璩文献

马克思说:“劳动创造了人本身”,那么,我们同样有理由认为,是劳动创造了文字。但在文字的初始状态,其系统性还不具备,它还太为简单。那时的“文字”从严格意义上来说,还不是真正的文字,因为它还不具备表达语言的功能,也仅仅是表述极其单一含义的符号;同理,它也没有相应的审美功能。

但随着人类劳动规模的增大,劳动实践内容的丰富,人们有了更多对于劳动体验的感知。劳动不仅有其直接目标的收获,还有在劳动中产生的过程的认识。比如辛劳,伤痛,失败、成功、获得等;但也有另外的一些体验,诸如,轻松、对称、节奏、流畅、光滑等等。在使用不同工具时,或在集体劳动时往往会有这样的感受。这就为今后艺术创造奠定了基础。

书法艺术,当然也是由此发展起来的。上面说,文字的前期,只是一些简单的符号,只能表达单一的和不固定的概念,并什么没有明显的美学价值,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文字。但文字发展到甲骨文时,作为系统来说,它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规模。甲骨文的刻写者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审美意识,他们希望把字创作得尽可能好看一些。这种现象越到后来越明显,以至于有人把写好字当作了一种竭力的追求。当追求写好字成为一种社会风尚,当全社会都认同写字的审美价值时,书法艺术便产生了。

那时的人们所从事的社会活动十分单调,不像现在这样有着极为丰富的娱乐方式,即便仅是单一的写字,人们也都愿意耽于此乐,孜孜以求。况,凡善此道者,也都是上层的精英人物。若有数十年探讨,自然能达到很高的境界。

经几代人不懈探求,到了东晋时期,王羲之终于完成了书法的顶层设计,使其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。

不知大家思考过没有,仅仅是文字的书写,它为什么就要成为一种单独的学问呢?它的美学内涵真的有那么丰富吗?外国不也有文字吗?不也讲究书写趣味吗?为什么单单汉字才能称之为书法艺术呢?这些问题看似简单,其实也并不那么好回答。

不过,你只要看看中国古代的书法理论,就会大受启发。

崔瑗的《草书势》是流传至今的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一篇书法论文。文中说:“兽跛鸟踌,志在飞移;狡兔暴骇,将奔未驰。或黝黔躺蛀,状似连珠;绝而不离。畜怒怫郁,放逸生奇。或凌邃惴栗,若居高临危,旁点邪附,似螳螂而抱枝。绝笔收势,馀蜒纠结;若山蜂施毒,看隙缘巇;腾蛇赴穴,头没尾垂。”这一段话的意思就是“像兽踮起脚鸟耸起身子,想在飞走离去;像狡兔突然受惊,将奔驰还未奔驰。草书法的各种点划,形状像似连珠,笔画完了而墨迹相连。蓄积怒气心情悒郁不快,纵放出来就会发生奇异的情景。有的像迫近深邃之地而恐惧战栗,抵据高处面临危难;旁点偏斜相附,像螳螂抱着枝条。笔画完了要回收笔势,有如将馀剩的线缕缠绕起来。有的如山蜂施放毒气,沿着那罅隙进行;有的像那腾蛇入穴洞,头进去了尾还垂在外面。”

如孙过庭的《书谱》中所说:“观夫悬针垂露之异,奔雷坠石之奇,鸿飞兽骇之资,鸾舞蛇惊之态,绝岸颓峰之势,临危据槁之形;或重若崩云,或轻如蝉翼;导之则泉注,顿之则山安;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,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;同自然之妙,有非力运之能成;”意思是“观察笔法中,悬针垂露似地变异,奔雷坠石般的雄奇,鸿飞兽散间的殊姿,鸾舞蛇惊时的体态,断崖险峰状的气势,临危据枯中的情景;有的重得像层云崩飞,有的轻得若金蝉薄翼;笔势导来如同泉水流注,顿笔直下类似山岳稳重;纤细的像新月升上天涯,疏落的若群星布列银河;精湛的书法好比大自然形成的神奇壮观,似乎进入决非人力所能成就的妙有境界。”

王羲之《笔势论十二章》也说:“夫斫戈之法,落竿峨峨,如开松之倚溪谷,似欲倒也,复似百钧之弩初张。处其戈意,妙理难穷。放似弓张箭发,收似虎斗龙跃,直如临谷之劲松,曲类悬钩之钓水。崚嶒切于云汉,倒载陨于山崖。天门腾而地户跃,四海谧而五岳封;玉烛明而日月蔽,绣彩乱而锦纹翻。”意思是“下笔斩钉截铁地写出戈钩的方法,如同立起一根高耸的长竿,如同高大的松树,倒立于溪流峡谷之上,倾斜之势好像要倾倒,又好像有百钧之力的弓弩刚刚被拉开。这里有戈的意思,但奥妙的道理是难以说尽的。笔锋抒放好像拉开的弓,射出的箭;收笔处又像猛虎相斗,蛟龙腾跃;笔画劲直,如同生长于峡谷之畔的劲松;弯曲,又类似临水垂钓的鱼钩。(笔势峻拔)如同直插云汉的高峰,险绝又如要倾倒的山崖。(笔势生动)如青天之门,祥云翻腾,大地之户瑞气跃动。(笔势静穆)如同四海静谧而五岳肃立以行祭天之礼;(笔法的高明)如四时调和,政治清明,祥光如玉烛比日月更明亮。(笔法的妍美)如鲜艳的织绣色彩纷呈,锦帛上纹样活泼飞动。”

古人在欣赏书法的时候,往往都是这样子的。因为书法创作本来就是要表现自然的。我们现在在创作书法的时候,不可能去表现哪些自然的趣味。名家在谈论书法时,往往把笔法看得十分重要,认为只要得到了笔法,也就得到了书法的真谛,这确是事实。有例可证:大唐贞观元年,在李世民的主导下,创建了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皇帝书法班。所教书者,是著名书法家欧阳询和虞世南等;不管在当时还是历史上,都可谓顶级人物。但就是这样规模的学习班,也没有培养出一个像样的书法人才。为什么?因为所谓的“笔法”是由王羲之所创,后世在家族内部承续相传的。如有违此原则,一般是不会将其笔法传授的。由此可见笔法的重要。但,笔法并不是书法的所有,得笔法者,也不一定就能创作出殊妙的作品。书法历史记载:著名书法家褚遂良和陆柬之皆师从虞世南(曾从智永处得到王羲之笔法),而陆彦远又是陆柬之的儿子,决定会从其父处得到笔法。但得笔法也没有写出殊妙的字。一次面见褚遂良,向其请教书法殊妙之法,褚仅说“用笔当如印印泥”便拂袖而去。此时没有深刻体验印印泥是什么味道的陆彦远,依然不知书法之奥,一头雾水的他,依然没有解开心中的疑问。一次和朋友到一江心小岛游玩,但见沙平地净,非常高兴,立刻有一种想在上面写字的冲动。于是在上面用了一个不知是木棍还是其他很锋利的东西就写开了。他这一写,瞬间顿悟,很快就知道了能使其书法殊妙的原理。觉得这样写出的点画,其劲险之状,明利媚好。这种效果其实正是他苦苦追寻的。遂得出这样的心得“用笔当如锥划沙”。其实,不管是“印印泥”还是“锥划沙”,都是现实的现象,那就跟悟禅理是一样的。有人喝茶能悟出禅理,有人观海能悟出禅理,还有的根据旗在旗杆上飘也能说出禅理;当然,陆彦远能说出锥划沙的笔法原理,颜真卿却根据屋漏痕、拆钗股想到笔法,其他如张旭看公孙大娘舞剑悟笔法,怀素根据夏云奇峰悟笔法等,都成为著名的书法佳话。那么,究竟什么是笔法,而正确的笔法又为什么会有那么高的审美价值呢?

由各种典籍的描述,我们大致可以将所谓的用笔分为两部分,一部分是指共性的点画书写,再就是个性的发挥。在不违背共性的基础上,可以任意发挥个性的特征。也就是说,如要学习书法,应先学习正宗的书法基础。这基础学好后,还不能写出动人的书法佳作,还应勤于观察,仔细研究,认真参悟,当对自然的某些具有美学现象的原理参透以后,再结合正确的笔法,不断探究、实践,就可能创造出新的书体样式。当然,所谓从现实中汲取营养,并运用到书法创作中来,也并非是说将其形象直接描摹过来。像有些人那样,写“山”字就有山的形象,写“水”字就有水的形象,写“虎”像虎,写“马”像马是不行的;而是将对象中的审美本质抽象出来,加以消化、吸收。比如,要取法于山,必得山的峻险壮丽,如取法“水”,应体现其柔顺流畅等等特征。怀素根据夏云奇峰所创狂草书体,壮美瑰丽;张旭创造的狂草则又变幻难测。总之,是要取其意象,舍其形态。

这符合文字的发展历程,也符合人类总的发展规律。古人类思维过程形象性强,越到近代,越能体现逻辑思维。其思维形式变迁的过程,也是人们整体由低级向高级演变的过程。就是绘画,这种最为形象的艺术,也有人尝试创作抽象的作品,所谓抽象画,就是这种思维的产物。以这种方式创作的作品,往往具有反复的耐品性。比如音乐,也和书法一样具有以象征反映形象的特征,但一首真正好的音乐,却能让人反复欣赏而不觉厌烦。太形象的东西刚接触似乎更鲜明,更能令人快速接受,但耐赏性很差。比如,电影,常常是只看一遍就行了,罕有能令你反复欣赏的作品。

古今文人都十分重视书法学习,因为书法不是一个简单的技能,而是一门高深的学问。

上面说,很多书法圣贤在完成自己的书法事业的时候,都会取法自然,这虽不是一成不变的规律,但培养审美思想是绝对的。试想,如果对艺术一窍不通,对于书法却能够研究精深。作为一个画家来说,必须对创作对象有精细入微的了解;而书法家只要了解其美学特征就行了。

书法表现,其实重视的是一种哲学含义。处处展示的是对立统一,这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普遍规律。王羲之之所以伟大,就是他能将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用书法这种形式给以表达出来,他完成了书法的顶层设计,被称为书圣是当之无愧的。

王羲之的笔法到宋代已经失传,更无传人在世。对么,我们怎样才能得到古法呢。书圣笔法口诀虽失,但其字迹流传丰富,这为我们研究先贤笔法提供了有力的保障。只要我们深入研究,尊重古贤,去除己意,就一定能窥探到其中微妙。再据其原理发挥,融入自然之美,必能契合先贤精神,达到天人一体的理想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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